清晨的仙寓山被薄霜輕覆,山谷吐出第一縷寒意。自西口入谷,沿新修棧道緩步下行約百米,一座三層飛檐的碧落閣凌空而立,匾額墨跡清峻。登閣遠眺,云海在腳下翻涌,主峰1376米的仙寓山如青色巨屏橫亙天際,群峰肅立,氣象蒼茫。
下行至谷底,一座藤蔓纏繞的木拱橋靜臥清溪之上,名曰問仙橋。橋身不施一釘,榫卯相銜,橋下溪水清澈見底,棕紅色的彩石在水流沖刷下泛著玉質光澤。初冬水溫更涼,指尖一觸,寒意便順著脈管攀上來,卻也把谷中萬物的輪廓洗得更加分明——巖壁的紋理、石面的光澤、水紋的走向,在清冷里一一顯露,那是內斂的鋒芒。
七彩玉谷得名于谷中斑斕的彩石。地質學家說,這些彩色花崗巖形成于三億四千萬年前,為火山爆發后冷凝的巖漿巖,經億萬年水流切割與風化,棱角盡去,質地卻愈發堅凝。初冬陽光稀薄,谷中色彩不似盛夏那般潑灑,反而在冷暖交織中更見層次:赭紅如鐵,丹霞似火,青灰若黛,乳白如脂,間或有紫與靛的幽微閃爍。它們或臥或立,或聚或散,被溪水串起,如一條被時間打磨的玉帶蜿蜒谷底。臨水照影,石面微光浮動,如舊瓷開片般細密溫潤;涉水而過,腳下圓潤的卵石在鞋底滾動,發出極輕的摩擦聲,與遠處瀑布的轟鳴構成復調。春夏豐水期,彩石被急流反復撫觸,色澤愈艷;此刻冬水斂而不發,石色沉靜,像從熱烈歸于沉思的智者,把絢爛壓進肌理,把鋒芒斂入內心。
自問仙橋折入主谷,峽谷漸窄,巖壁陡立,棧道貼壁而行。水聲由遠及近,先細如絲竹,繼而琮琤成韻,遇石則分,逢坎則躍,層層疊疊地鋪展。轉過一道彎,忽見崖壁上天然浮雕——仙影崖。火山巖經億萬年風化,竟形成酷似仙女側影的輪廓,午后斜陽一照,巖面泛出金紅光暈,宛如垂眸含笑。再行片刻,一道水簾自崖頭垂落,名孔雀瀑。水幕如屏,細碎水珠在冬陽里化作輕霧,隨風飄散,沾衣不濕。瀑下是一方深潭,因富含礦物質而呈蒂芙尼藍,與周邊紅巖形成強烈冷暖對照。潭邊設觀景平臺與石凳,坐下來,耳畔是水與石的對話,眼前是光與影的推移。一束光從樹隙落下,在水面碎成金箔;一陣風過,霧嵐自谷底升起,巖影在霧里淡去,又在下一刻重新聚攏。
谷中并非只有石與水,更有古木與苔痕交織的幽微生機。自“孔雀瀑”上行,步道轉入名為“綠野仙蹤”的原始林帶。濃蔭蔽日,古木參天,樹齡480年的紫薇與680年的甜櫧交織成穹蓋,枝椏間垂下細長松蘿,風過時微微搖曳。林間鋪設木質平臺與樹屋,孩童的笑聲與鳥鳴相和,為清冷的初冬添了幾分暖意。更妙的是林中“尋羽門”—— 一座由七彩鵝卵石壘成的拱門,門后小徑通向幽深洞穴,傳說拾得洞中白羽者可獲“仙緣”。我卻在石徑旁停住:一株老樹根系從石縫間蜿蜒而出,緊緊“抱”住堅硬巖體,仿佛誓與石頭共存亡。它把根須扎進最貧瘠的縫隙,把軀干伸向最稀薄的光線,年復一年,把傷痕長成姿態。這樣的生命,與谷中石頭互為映照—— 一個柔韌,一個堅剛;一個向下生長,一個向上屹立。人與自然在此達成默契,彼此守望,彼此成全。
如果說水是七彩玉谷的靈,那么石便是它的骨。沿谷而行,隨處可見被水長期沖刷的河床,大石與小石彼此依偎、層層疊疊,像一支沉默的軍隊,手拉手、肩并肩,任憑狂風驟雨、山洪奔涌,也難以撼動它們眾志成城的陣勢。它們經歷過地殼裂變、巖漿奔突、歲月剝蝕,卻依舊堅毅如初,美麗如初。地質學家稱它們為“會思考卻沉默不語的大自然精靈”,我更愿視之為山谷里的花朵——不喧嘩,不招搖,只在漫長時光里,把每一次沖刷當作雕琢,把每一次碰撞當作磨礪。它們把堅韌寫在肌理里,把從容刻在輪廓上:有的如屏如壁,鎮守谷口;有的如砥如柱,撐起水脈;有的如卵如丸,隨波逐流卻從不迷失方向。它們見證億萬年的風云變幻,也見證每一個在谷中駐足的人——有人為色彩而來,有人為水聲而來,有人為光影而來,而我,為它們堅韌不拔的品格而來。
掃一掃在手機打開當前頁